宋尚纬:在离开阴暗的幽谷前

作者: 时间:2020-07-03 分类:移动评测 评论:40 条 浏览:427

宋尚纬:在离开阴暗的幽谷前

我对「霸凌」一词有比较清楚的认识,是从漫画开始的。我已经忘了看的第一本与霸凌有关题材的漫画是哪一部作品了,但我一直记得第一次看到的那种震撼,像是内心中一直无法形容的某部分被漫画家清楚地描绘出来了。在那以前,我对我自身所处的环境与状况完全没有确切的认识,只是一个人将自己关起来,不和任何人说,甚至也不要表现出来,因为没有人能够理解,也没有人能够给我建议,随意地表达自己,无异于毫无防备地将要害展露在他人面前一般。

因为小时候医生误诊开了大量类固醇的原因,有一段时间我的身体迅速膨胀,我被同学们以讪笑的口吻嘲笑,甚或是一些过于恶劣的行为(但对他们来说只是玩笑),所以我很讨厌我自己的身体。因为自我有印象以来,这个身体带给我的只有被嘲笑与被欺负。国中小时有一段时间我很痛苦,我试着和老师谈论我的痛苦,但老师和我说,「你有没有想过这有可能是你自己的问题,如果你能更开朗一点、更阳光正向一些,让自己更瘦一些,他们也就不会欺负你了。」从那以后我就放弃了其他人谈论我的伤心,因为我知道那只会让我更伤心。

我想起漫画《死亡预告》里面有一话的故事是这样的,一位长期遭受霸凌的人收到了政府所送来的逝纸(相关设定请自行参考漫画),他满心愤恨地找到曾经欺负他的同学们,一个个进行报复。但找到对方时,对方不是已经不记得他了,就是觉得那是他活该。后来他报复完之后茫然地走在路上,发现一个同样也被欺负的学生,他和被欺负的学生说,「总有一天要报仇,在那之前要忍耐——你心裏是这幺想的吧?但是,在那一天来临之前,没有人能够保证你是不是还活着。而且即使有一天你终于有能力报仇,到那时候他们早就把你忘光了,找这样的人复仇也只是马后炮而已。所以如果你有意要改变形势,现在就去改变。既然要爆发,何不现在爆发?如果打算战斗,现在就战斗。」

我偶尔会觉得这些漫画或者这些故事活脱脱就是人生的缩写,对于那些霸凌人的人来说,他者的感受一律都是扁平的,只有自己的感受才是立体的。有些人说你给予土壤什幺样的养分,就会生出什幺样的作物。我偶尔会想,那些给予他人暴力的人,是否是因为他人给予他的也只有暴力?每每想到这我就不想再想下去,并非我理智上无法思考,而是我情感上无法接受。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如果知道了,我能够坦然地、毫无芥蒂地原谅对方吗?

我自认我无法。

有一句话是这幺说的:「通往地狱的路往往是善意所铺成的。」当现在的我回头看过去的自己时,发现自己已经脱离了那样悲惨的环境,也脱离了善意所建造而成的地狱。总会有一些人,他并非受害者,也并非(物理上的)加害者,他也不坏,甚至是热心,但是他总会为他人的残忍找苦衷,并告诉受欺凌的对象:「你爲什幺不检讨自己呢?为甚幺那些人只会找你呢?这幺多人,为甚幺那些人只会找你麻烦,是不是你做错了什幺,所以才会造成别人过激的反应。」你说这种人坏吗?他倒也说不上好坏,只是愚蠢,任何事情都想要先检讨受害者,就像是和被强暴的人说,你爲什幺被强暴呢,是不是你衣服穿得太少,是不是你引诱对方,不然为甚幺对方只会找你。

有的时候都很想问问那些人(那些人随处可见,甚至滑脸书就能看到他们,就像是随处可见的虫蚁一般),你知道你所认为的善意,都在为他人的地狱铺上一块砖吗?我甚至不要求他人为当时的我出声,甚至他们可以就继续当他们沉默的观众,我只要求他们不要再用他们自以为的善意去解读每一个人所在的困境,不要再用他们自以为是的角度将他人的痛苦扁平化,像是看纸上的故事,自以为理性地问对方: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被欺负,是不是你做错什幺应该检讨?

我今年将要二十七岁,若要我回答当年的我做错什幺应该检讨,我想我做错的就只有没有在第一时间就选择战斗。我没有在第一时间就选择爆发。我没有在第一时间就告诉对方他们的行为是错的。我没有怀抱着大不了就是一死的心态去面对这些错误。我没有在遇到类似错误的时候就立即出声打破这个阴暗的幽谷。我没有在老师要我检讨自己的时候和他翻脸。我做错的所有事情都是放任这些阴影越来越大。

这个社会莫名其妙,所有人都在事情爆发之后才来解决事情。有人跳楼,成立专案小组调查相关问题。有人割腕,成立专案小组调查相关问题。有人烧炭,成立专案小组调查相关问题。有人杀人,成立专案小组调查相关问题。事情都发生了才来解决有什幺用?如果有被霸凌的人反过来指责霸凌者,就会有一批人跳出来说,他们固然做错了,那你爲什幺要这样咄咄逼人,这是整个社会最巨大的阴影,彷彿所有受害者都应该要照着他们想像出来的受害者形象才是一个合格的受害者一般。我只希望所有被欺凌的人都抱着下一刻就要死的心情去对那些加害者反抗,并且直接地戳破社会巨大的谎言——那不存在的光明,只有光明与阴影的部分越来越近,那些伤害才有缓解的可能。只有我们越来越不避讳去谈论这些大家觉得应该要被掩盖起来的、传出去不好听的事情,我们内心中的魅影才会被一一拔除。只有我们不再觉得「受害者」应该是怎幺样子的,受害者才会慢慢地消失。

我们这些正在被霸凌或者曾经被霸凌的人们,我们做错的只有没有反抗,没有戳破那些大众们自以为的和平假像。谈什幺理论,说什幺方法都太过多余,这个社会总爱高谈一些阔论,但我们其实连最基本的将彼此当人来看待都还没做到,谈论什幺都只是一场盛大的荒谬剧在演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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